在折痕里行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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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童兆君
生命的降临,原是宇宙间一次未被预约的偶然。
没有星象为谶,没有祥瑞作序,像一粒被风随意抛落的种子,落在耕读欠奉的屋檐下。父母的识字本里不过百余字,却用最质朴的笔,在三间茅屋中写下生存的注脚——没有书香的清雅,只有“狩天刨食”的直白,是将日子从泥土里薅出,再兑换成柴米油盐的实在。这偶然的肉身,落地便带着人间的本相:连起点都是被安排的,我们何曾有机会选择是否要来这人间走一遭?
人这一生,何尝不是在矛盾中铺展?又何尝不是在选择的幻象与无奈的重压下,将脚印踩得深浅不一?
总以为方向盘在手。从衣裳饭食,到学业职业,乃至择城遇人,步步似由己定。可多数时候,轮下的路早被无形的线牵引着——那线是户籍册上盖死的红章,是父辈佝偻肩头卸不下的债,是行规里盘错的荆棘,是社会机器轰鸣溅出的铁屑。你想择坦途,脚下却布满沟壑;你想趋光明,总撞上无形的墙,墙上刻着“历来如此”。
寒窗十年的少年,心里装着远方的海洋与星辰,填志愿时却被父亲按住手:“选本地师范吧,离家近,能早点挣钱还账。”他盯着“航海技术”四个字,指节攥得发白,终在“师范”上画了圈。这哪里是选择?是生活把刀架在脖子上,问你“要命还是要梦”,多数人只能低头说“要命”。
后来才懂,“无奈”是裹着糖的毒药。你想凭手艺立身,却见同行钻营取巧——税藏暗处,规绕道行,他们的钱袋鼓胀,你的案台清冷。耳边响起“随大流吧”,你咬牙不从,立时被排挤得寸步难行。终于,你也在发票上添一个数字,深夜对账,泪落无声,将“无奈”称作“识时务”。这不是盲从,是当歧路成了唯一的路,独行者的足迹会被轻易抹平。你只能汇入人流,将良知折成方寸,塞进衣兜最深处。
心里总住着两个灵魂:一个想纵马踏碎世俗藩篱,任欲望如野草疯长;一个偏要勒紧缰绳,在道德的田埂上规行矩步。而更常响起的,是第三个声音的嘶吼:“别选了,你没得选。”贪财时眼目灼灼,转瞬又惧人言如枷;动情时心旌摇曳,偏扮作古井无波。放生时默念慈悲,杀生时刀起刀落——何来纯粹的善与恶?不过是生存场中,被无奈推搡着左右腾挪的凡胎俗骨。
我们都在对自己进行一场缓慢的解剖。不用快刀,只以时日为刃,一层层剥开皮囊,检视内里的幽暗与明澈,更凝视那些被无奈啃噬出的豁口。愧疚是真切的:为人子,未能挺直父母佝偻的腰;为人友,肝胆常在唇齿间,行动却总差半分决绝。无奈更甚:想护稚子远离世俗的腌臜,却只能教他“少开口,多顺从”;欲助挚友对抗不公,却发现自己连对抗的资格都无——那不公的源头,是你我合力也难撼动的制度磐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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雄心亦未曾熄灭:少年时欲劈开命运荆棘,中年了仍在梦里磨剑。纵使醒来只见锅碗瓢盆的琐碎,和一地“就这样吧”的狼藉。清晨拥挤公交里的冷馒头,是生存的苟且;酒桌上违心的敬酒,是人情的苟且;面对不公时的沉默,是良知的苟且。这些苟且,非我所愿,是被生活按着头,一遍遍勒令“就这样吧”。弯腰久了,竟忘了挺直的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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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说“众生皆苦”,原是说众生皆在张力中存活。这张力,半是选择的虚妄,半是无奈的实枷。你对着观音像焚香,祈求一条坦途。香灰未冷,却已为生计举起屠刀——因那坦途早已被堵死,只余下眼前这条沾满血污的窄道。菩萨低眉注视的,从非无瑕的圣贤,是你焚香时那一瞬的祈愿,与举刀时那一刹的认命。
父辈的爱,是最沉默的秤砣。他们不写“我爱你”的诗行,只将养育酿成“你该承担”的契约。这契约里,深埋着他们当年的无奈——也曾想选远方,却被祖父母的病榻拴住脚踝;也曾想选体面,却被时代的饥荒逼得“狩天刨食”。这无奈如带刺的接力棒,裹着爱与痛,从他们掌心传到我们手上。我们扛着,如负山岳,累了欲卸,偏又攥得更紧。这岂是债?是刻进骨血的轮回,是牵引我们在“苟且红尘”里,明知无奈却仍不肯彻底躺平的微光。
原来,所有的自我苛责,皆是藏得最深的自爱。咒骂自己“命比纸薄”,是恨未能挣脱那无奈的枷锁;剖白“内心肮脏”,是怕在妥协里彻底弄丢了魂魄。那被时日反复磋磨的心,疼是真切的,却也因此在幽暗中透出微光——这光照见:挣扎是认真活过的凭证,愧疚是良知尚存的余温,连那些“没得选”的无奈、“不得不”的苟且,都成了生命版图上最粗粝而真实的纹路。
毕竟,不是谁都有机会,在这偶然的人间,将一场被安排的起点、一串被限制的选择、一腔难以言说的无奈,活成独属于自己的、倔强的证词。
存在本无预设的剧本。所谓命运,不过是在这偶然的起点上,用无数个“想选而不能选”与“能选却不敢选”的辩证,写就的生存实录。我们带着矛盾生长,带着愧疚跋涉,带着爱与痛叩问,更带着无奈与苟且匍匐。
最终懂得:人间的意义,从不在完美的幻影里,而在这真实的、带着体温的挣扎本身——纵使每一步都踩踏着无奈,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苟且,只要仍在行走,仍在呼吸,仍在等待并辨认那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抉择瞬间,便是对这偶然生命最深沉、最倔强的注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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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
童兆君,湖南平江人,烈士之后,自幼医文双修,早年踏入法律界,后辞职回家继承祖传的中医,悬壶济世。
也曾爱好诗词歌赋及散文,偶有闲情雅致时杜撰几句,但更多时间执着于中医外治,徒手解人痛苦。现在长沙杏元春堂与自然门及松颐堂等多家国医馆施医者仁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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